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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涅附言:因为某种机缘,余涅获得了毛远新老师撰写的《关于“九一三”事件》一文。在征得作者本人同意后,发表在这里。题图为余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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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九一三事件”
毛远新
(原稿:2002年9月 修订:2026年2月)
1971年9月13日凌晨,陈锡联的秘书李巴夫匆匆跑进我的房间,把我从床上叫醒,说:"周总理电话。"当时我和陈锡联都住在沈阳军区第三招待所二楼,我急忙赶到李秘书房间,陈锡联拿着红机子话筒正准备通话,见我进来,陈锡联对着话筒说:"总理,远新同志到了。"然后示意我靠近话筒一起听。话筒里传来周总理的声音,他一字一顿严肃地说:"你们两人听清楚了,庐山会议第一个发言的人,跑啦!"
陈锡联吃了安眠药,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说:"第一个发言的人?谁......谁呀?"
总理说:"就是第一个发言的那个人!他跑啦!"
"第一个发言......"陈锡联还是没有反应过来,皱着眉头侧过身,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我也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第一个在大会上发言的那个人嘛!"总理在电话里大声说,显然有些着急了。
"第一个发言......"我心里反复叨着,虽然我没有参加庐山会议,但陈锡联回来后,在常委会上听过他的传达......我突然不由地浑身一颤,用手指在秘书办公桌面上并排写了两个"木"字。
陈锡联看我写完,也不由地浑身一抖,安眠药全跑了,对着话筒说:"明白!总理,大会上第一个发言的人。"
总理说:"那个人带着老婆,儿子乘飞机向苏联跑了。"接着,总理代表党中央毛主席下达命令,要求沈阳军区加强戒备,密切关注北边动向。总理说:"整个东北地区,没有你的批准,任何一架飞机都不许起飞。"
陈锡联说:"明白,我马上就召集军区常委开会。请中央放心。"总理说:"请远新同志听电话。"
我从陈锡联手中接过了话筒说:"总理,是我。"
总理说:"你马上赶到沈阳空军司令部,通知司令,政委,立即召开沈空党委常委会,正式宣布,你受我的委托,代表我传达中央的命令,要求沈空所属部队,服从沈阳军区陈锡联的指挥。没有陈锡联的批准,任何一架飞机都不许起飞。"
我说:"明白!我马上就去。"
"嗯......"总理停了一下说,"传达中央命令后,你就同沈空司令员一起留在作战指挥所,有任何情况,直接和我联系。"
我说:"明白!请总理放心。"
放下电话,陈锡联和我简单商议了一下,他就到延安里去召集军区常委开会。我接通了沈空司令员王毓淮的电话,请他立即通知沈空党委常委开会。
在去沈空司令部的路上,我回想总理电话的过程,思考在沈空常委会上怎么传达。沈空的直接领导是军委空军,不是沈阳军区,如果要陈锡联自己去传达沈阳空军听他指挥,是不大合适。总理知道我是沈阳空军的干部,要我代表他去传达......他考虑地很周到。
但是,我在沈空的职务只是司令部下面第二高炮处的处长,临时变更整个沈阳空军部队的指挥权如此重要的命令,一没文件,二没电报,既不通过军委下达,也不经军委空军下达,而是要我去召集我的直接上级首长开会传达......
在沈空党委的常委会上,我代表周总理传达了中央的命令,当然是直呼其名,说林彪带着叶群和林立果乘飞机跑苏联去了。我说:"中央命令,沈空部队,要服从沈阳军区陈锡联的指挥,整个东北地区,没有陈锡联的批准,任何一架飞机都不许起飞。"
显然,沈空常委对这样的突发事件,都没有思想准备,感到非常突然。王毓淮司令首先表态,坚决执行远新同志代表周总理传达的中央命令,保证沈空部队服从沈阳军区陈锡联的指挥。沈空政委张雍耿和其他常委也都表态,坚决执行中央命令。王司令员又对如何执行中央命令,作了部署。会议时间不长,大家马上分头执行。
按总理的指示,王毓淮司令和我一起来到司令部的作战指挥所。走进指挥所的标图室,长方形的房间并不大,中间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玻璃标图板把整个房间一分为二,玻璃板上的底图是我国的北半部,即东北,华北,西北三北地区,两个值班参谋正在玻璃板的另一侧进行标图作业,王司令和我坐在玻璃板的这一侧听取值班参谋的汇报。
值班参谋指着标图板,介绍了"那架飞机"从山海关起飞,直到进入外蒙古是一条笔直的红色航迹线。出了国境还有一段实线,然后变成虚线。
我问,虚线是什么意思。参谋回答,已经超出我雷达探测范围。
我问山海关机场的情况,王司令说,山海关是海军航空兵的机场,不归沈空管。旅大地区还有一个海军航空兵机场,也不归沈空管。
接着,参谋指着标图板右下角一条弯曲的红色航迹线,说是从北京起飞的一架直升机,北京空军的歼击机起飞进行了拦截,那架直升机已被迫降,北空歼击机已全部安全返航。
我问:"除此之外,这一期间还有其他飞机起降吗?"
参谋指着西北兰州,新疆方向说,据通报,有一架按预定计划正常飞行的运输机,已准时安全着陆,其他再没有了。又说,我们和北空的雷达信息保持相互通报。
我仔细查看那块玻璃标图板,上面最显眼的是从山海关一直到外蒙古,一条笔直的红色航迹线,红线两侧光溜溜,干干净净,说明"那架飞机"起飞后,一直向西北方向飞去,直到飞出国境。另一条是在河北上空被拦截迫降直升机的红色航迹线,这是条先向西北,再转向西,再由西向南转的一条弯曲弧形的航迹线。在这条航迹线的两侧,有十来个鱼钩形的小箭头。参谋说,每个小箭头代表北空参与拦截的一个架次的歼击机。
这是实时的雷达标图,标图参谋连机上是什么人都不清楚。很显然,对"那架飞机",无论是北京空军还是沈阳空军,都没有采取任何拦截行动,否则也会在航迹线两侧标出鱼钩形的小箭头。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透明标图板,但我在防空导弹三营当过见习引导技师,在3号指挥车上,我左后侧就是营长,他的左前方,就是标图员在标图板上根据接收到的雷达数据用铅笔标图。我对雷达的飞行航迹标图并不陌生。
我问王司令:"怎么没有对'那架飞机'进行任何拦截呢?"
王司令说:"没有接到中央军委命令。只要军委下令拦截,这里,这里,"王司令用手指着标图板几个点,"我们的歼击机会立即升空进行拦截的。"
是啊,中央为什么只下令拦截直升机,却不下令对"那架飞机"进行拦截呢?我和王司令的目光对视了一下,虽没说话,但心照不宣,显然我们同时想到了这同一个问题。
遵照周总理的指示,我就和王毓淮司令一起留在了指挥所。秘书送来夜宵点心,我们边吃边聊了起来。我对王司令说:"今年五月,我在哈尔滨听在航校学习的一个学员说,林立果有个重要讲话,印成了小册子,空军干部人手一册。我也是穿蓝裤子的,怎么没给我发一本?"
"哦,忽略了,真不应该。"王司令边说边叫人马上去拿来一本。我初步翻了一下,发现林立果讲话的第四部分只有标题,没有内容。标题好像是中国空军未来发展方向。
我指着小册子第四部分的标题问王司令:"这是怎么回事?"王司令说:"当时是说这部分涉及军事机密,只发到相当一级干部。"我开玩笑地说:"那我不在这一级。"王司令说:"那还用说嘛。"马上派秘书去保密室调出一份来交给我。
据说这第四部分是林立果讲话的精华所在,他说,飞机与跑道的矛盾,是我空军发展的主要矛盾,发展垂直起降的喷气式战斗机,就可以从根本上解决这个困扰空军建设多年的矛盾。从而也就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指出了未来发展的方向。
林立果认为,只要解决了战斗机的垂直起降问题,中国几万个人民公社,甚至十几万个生产大队,都可以成为机场,就可以拥有上万个空军基地,从而在未来的战争中立于不败之地。还说这是毛主席人民战争思想在未来现代化空军作战中的具体运用。
我对王司令说,我在军工学院上学时,就在图书馆看到过一些垂直起降飞机的国外资料。大约五十年代末,喷气式战斗机就已开始垂直起飞的试验,有张图片印象很深,战斗机像衣服挂在衣架上一样,头朝上尾朝下,估计可以像导弹一样垂直起飞,但我不知道它怎么个降落法。直到今天越南战场上,好像还没见美国空军正式用于实战。
王司令说,他也早就看到过外军试验垂直起降战斗机的资料,确实没见用于实战。估计是为了保证飞机垂直起降的技术性能,就不得不牺牲空中格斗作战的机动性能,算下来不大合算。
"唉......"王司令长叹了口气说,"当时空军在部队中大力宣传林立果的讲话,把他吹上了天,头脑已经发热到说胡话的地步。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可笑又可悲之极。"
当时大家最担心的是林彪跑到苏联后,苏联会采取什么突然行动。沈空部队严格执行了中央的命令,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然而一切似乎都很平静。听取沈空落实情况汇报后,我回到住所,向陈锡联作了汇报,提到王司令说的,旅大还有个机场不归沈空管。
大约在当晚,沈阳军区三局送来材料,说侦听到蒙古边防军总部给下属部队的通报,说有架中国军用飞机越境并坠毁在蒙古境内,通报要求下属部队加强戒备。陈锡联拿给我看,我们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那架飞机",立即接通总理的电话,报告了这个消息。
总理在电话中说:"中央已从驻蒙古大使馆得到可靠消息,'那架飞机'坠毁在蒙古的温都尔汗了,机上无一人生还。"总理笑着说:"真是'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啊!你们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陈锡联对着话筒说:"总理,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山海关在行政上隶属于河北省,山海关机场属于海军航空兵的机场,主跑道的走向,大致是由北略偏东,向南略偏西方向(罗盘方位是20-200)。调查山海关机场9.13当天情况的任务,中央交由沈阳军区负责。军区把机场场站有关人员都调到沈阳,了解256号飞机出逃的详细经过。陈锡联要我和军区其他主要领导一起听取了场站有关人员的汇报。
给我留下印象较深的是那个加油车司机,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由于高度紧张,手还有些发抖。陈锡联一再对他说,没有你什么事,你只要把当时的实际情况讲清楚就行了。
据加油车司机说,他们先接到场站的命令,是去给256号飞机加油,加油车停在机头右侧,右机翼的前方。加油刚加到一半多点,看到一辆轿车开过来,急停在飞机左侧。车上下来几个人,不等登机的舷梯过来,就匆匆忙忙地顺着从机舱放下来的简易小梯子,一个接一个地爬上了飞机。
他看见林副主席也是手足并用,从简易小梯子自己爬上了飞机。
陈锡联问他确实看清楚了?他说看清楚了,林副主席没戴帽子。
飞机上的人把小梯子收上去就关了舱门,这时他接到"那架飞机"的机长下达的命令,马上撤下输油管,停止加油。他当时还有些奇怪,油才加了一半多一点,怎么就要撤下来呢?
陈锡联问他,你能肯定油箱只加了一半多点,没有加满?他说肯定,因为他还没遇到过加半箱油就要起飞的先例,印象很深。按照机长下达的命令,他们停止加油,撤下输油管,收拾加油车准备退出来。这时,飞机发动机起动了,不等他们把加油车退出来就开始向前滑行。他只听到头顶上砰地一声响,感到车身抖了一下。
就在此时,他们接到场站下达的命令:"拦住那架飞机!不要让它起飞!"这个命令来得突兀,他们一时不知该怎么做才能拦住那架飞机,总不能开加油车去和正在加速滑行的飞机相撞吧。
这种情况下,别说一个年轻战士,任何人都不难想象,一辆装满航空煤油的加油车,与一架不顾一切想尽快冲上起飞跑道的大型喷气式客机相撞,会是什么后果。何况林副主席还在飞机上呢。只能看着"那架飞机"伴着巨大的轰鸣声,沿着由北向南的跑道,消失在夜空中。
他们查看加油车,发现油罐的最高处,输油口盖的T型钢制把手弯向了一边,油罐顶上和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金属碎片。场站一位负责人给我们看了现场拍摄的照片,有向一侧弯倒的T型把手照片,还有油罐顶上和地面上散落金属碎片的照片,其中多数是机翼内部蜂巢结构的碎片。可以肯定,是机翼底部把钢制T型把手撞弯的,那些金属碎片是T型把手撞开了机翼底部蒙皮,从机翼内部刮落下来的。说明"那架飞机"的右侧机翼底部,在起飞之前已经有一定程度的创伤。
沈阳军区把调查结果汇总,上报了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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