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反剥削，何来反内卷?

　　反内卷，大家都在谈反内卷。在当下的社会语境中，内卷一词几乎笼罩了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成为人们描述疲惫、焦虑与无力感的核心词汇。然而，究竟什么是内卷呢?

　　有种观点认为，内卷仅仅是一种过度竞争的文化现象或个体选择问题，只要调整心态、改善管理、优化分配方式，便能消解内卷。基于此，更有人刻意将内卷与剥削，将反内卷与反剥削割裂开来，甚至对立起来，试图在不触及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前提下，寻找一剂止痛药。

　　我认为，这种论调，对于劳动者而言是一种精神麻醉，对于社会主义建设而言则是危险的理论偏差。我们应该拿起马列毛主义的理论武器，来剥开内卷的表象，直抵其本质——在我看来，内卷的本质就是剥削，反内卷的本质就是反剥削。

　　要厘清这一问题，首先必须看看资本家之间的内卷。

　　平日里，在市场经济的竞争中，我们能看到无数企业、平台、资本集团在市场中殊死搏斗，竞相压价、延长劳动时间、推行996甚至007工作制，不断压低成本以争夺市场份额。这种资本家间的激烈竞争，常被有些人认为是内卷的主要内容，仿佛资本也在“受苦”——这种观点是荒谬的。社会化大生产与资本主义私人占有之间的矛盾，决定了资本家之间的竞争必然呈现出无序、对抗和破坏的性质。所谓的资本间的内卷、私有企业间的内卷，不过是资本为维持自身增殖而进行的强制性的生存斗争。其形式表现为：通过延长劳动时间榨取绝对剩余价值，通过提高劳动强度、加速机器折旧榨取相对剩余价值，通过价格战挤垮中小资本以实现资本集中。这一所谓资本“内卷”过程的本质，是资本之间基于等量资本要求获得等量利润的规律，对整个社会生产的剩余价值进行再分配而进行的血腥争夺。

　　资本家间的“内卷”越激烈，恰恰说明他们从劳动者身上榨取的剩余价值越多。这里的理论枢纽在于：利润的根本来源究竟是什么?资产阶级庸俗经济学编造出很多利润的来源，比如什么源于资本家的“节欲”、源于机器的“贡献”、源于市场的“风险补偿”等等昏话。而马克思早在《资本论》中以详实的事实材料和缜密的逻辑揭穿了这些谎言。利润的根本来源只有一个，那就是雇佣劳动者的剩余劳动。劳动力这一特殊商品在使用过程中所创造的价值，大于其自身价值，这个差额就是剩余价值。产业资本家将其榨取的剩余价值，以商业利润、利息、地租等形式分割给其他剥削集团。因此，社会总利润，不过是社会总剩余价值的货币表现。那些在市场中通过技术革新、营销手段或压榨劳动而获取的高于平均利润的超额利润，其根本来源又是什么呢?从单个资本看，率先提高劳动生产率的企业，其商品的个别价值低于社会价值，按社会价值出售便可获得超额剩余价值，即超额利润的实体。但从社会总资本的运动看，任何超额利润都不可能无中生有。创新带来的超额利润，本质上是该资本通过技术壁垒或市场垄断，在激烈的部门内竞争中，将其他资本本该占有的剩余价值夺取到自己手中。正如列宁在《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中深刻指出的，垄断资本所攫取的惊人超额利润，不仅源自对本国劳动人民的剥削，更源自对不发达国家亿万劳动人民的压榨，是对全球范围内社会总剩余价值进行有利于垄断寡头的再分配。它从未改变剩余价值来源于劳动这一根本属性，改变的无非是剩余价值在不同资本口袋里的流转路径而已。一言以蔽之，不剥削，便无利润，不加重剥削，便无超额利润。

　　既然资本间的“内卷”本质是瓜分剩余价值的争夺，那么劳动者之间的内卷，其根源便昭然若揭。劳动力市场上，劳动者为了获得出卖自身劳动力的机会而相互倾轧。就业之后，为了不被更廉价的劳动力替代而被迫接受更高强度、更长时间的压榨。这一惨烈的景象，常被归因为所谓人口太多、求职者技能不足、营商环境不好、劳动者消费欲望低、企业赚不到钱等表象。然而，马克思主义早已阐明，资本主义积累的绝对一般规律，就是在一极创造财富，在另一极创造贫困、劳动折磨和奴役。资本为追逐超额利润、在竞争中胜出，必然不断将部分剩余价值转化为资本，追加不变资本，提高资本有机构成。其必然产物，便是日益增长的产业后备军，即相对过剩人口。正是这支常备的失业大军，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一个在业劳动者头顶，迫使劳动者之间展开求生式的竞争。所谓劳动者间的内卷，形式上是劳动者之间为争夺劳动机会和提高收入的竞争，本质上则是资本为了强化对劳动的专制、压低整个工人阶级的劳动力价格、瓦解工人阶级团结而蓄意制造并无限放大的分化与胁迫。它是资本剥削的必然延伸和统治工具。劳动者的血汗内卷为资本家的超额利润源源不断地输血，这正是资本主义最残酷的辩证法。

　　由此，反内卷的根源在哪里?就在于反剥削!

　　内卷的种种病态——996、无偿加班、随时待命、毫无保障的零工经济——哪一样不是资本突破劳动时间界限、强化劳动强度的具体剥削形式?所谓反内卷，如果仅仅停留在呼吁企业人性化管理、或者指望法律对过度加班做出温和限制，而不敢触碰雇佣劳动关系这个根基，不敢敲响资本主义私人占有制的丧钟，那就不过是一种改良主义空想，是一种跪着造反。资本的本性是自我增殖，是吸吮活劳动，只要资本逻辑还在主宰生产，它就会遵循剩余价值规率的法则，不断再生产出各种新的、更隐蔽、更残酷的内卷形式来。毛主席在读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时曾一针见血地指出，社会主义社会必须解决好劳动过程中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关系问题，如果只是搞物质刺激，不抓阶级斗争，那么资本主义复辟将是随时可能的。同样，不根除剥削，不改变劳动者只能依靠出卖劳动力商品、依靠被占有剩余劳动价值来谋生的地位，内卷就永远是一座压在劳动者身上的无形大山。因此，真正的反内卷，必须将斗争矛头指向私有制，指向资本对劳动的剥削制度本身，必须走向砸烂“雇佣奴隶制”的彻底革命。

　　正因如此，将反内卷与反剥削画上不等号，对于社会主义建设而言，可以说是非常有害的。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如果我们对此放松警惕，就有可能在舆论上承认一种去阶级化的叙事。这种叙事的危害有三：

　　其一，掩盖矛盾，麻醉斗志。它将劳资之间的结构性对抗，偷换为劳动者个体之间的素质竞争或心理调适问题，PUA劳动者将问题全部归因为自我问题，在自我伤害与内耗中耗尽精力，而忘记团结起来向不合理的生产关系本身宣战。

　　其二，为剥削张目，为其制造理论合法性。某些奉行新自由主义的所谓专家会借此兜售灵活用工、降本增效等概念，把变本加厉的剥削包装成应对内卷的无奈选择——为了企业发展，为了资本利润，为了营商环境，再苦一苦百姓——甚至以此为由要求削减劳动保障、拆分工人阶级的集体力量。

　　其三，也是最为致命的，是在社会主义实践中架空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的根本原则。倘若我们默认反内卷可以脱离反剥削而独立进行，那么，在生产关系领域，资产阶级法权思想、利润挂帅、雇佣劳动观念便会变本加厉，借尸还魂。毛主席当年严厉批判的物质刺激与利润挂帅那一套，就会改头换面地卷土重来，导致国营企业和集体经济变质为少数人谋利的资本主义新式泡芙(呃……)。到那时，社会主义公有制，就会被掏空了灵魂，使劳动者名义上是国家的主人，实际上却重新沦为被内卷逻辑驱使的雇佣奴隶——若是说着劳动最光荣，却只让人民劳动，这样可不好。这种暗度陈仓，往往比明目张胆的直接进攻更具欺骗性和危险性。

　　反内卷，而不触动剥削，不过是跪着向资本乞求一点喘息的空隙。而只有站起来反剥削，消灭私有制，消灭人剥削人的制度，才能将内卷的土壤彻底铲除。

　　所以，在向着共产主义迈进的征程中，反内卷，就要坚持马列毛主义的基本原理，坚持巩固无产阶级专政、坚持扩大生产资料公有制比例和主体地位并最终消灭生产资料私有制。

　　反内卷，就要不断限制和最终消灭资产阶级法权，警惕按劳分配形式下实际可能滋生的不平等与阶级分化。

　　反内卷，就要用共产主义理想信念和集体主义精神，去取代那种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极端个人主义竞争逻辑。

　　唯有当社会生产不再服务于资本增殖，而是服务于人的全面自由发展，唯有当劳动不再是被迫谋生的苦役，而是解放人的创造力的第一需要时，内卷这个词语，才会连同它所描述的一切痛苦，被彻底扔进历史的垃圾堆。

　　总而言之，反内卷是反剥削的同义语，一切不反剥削的反内卷，终将被证明是对劳动者阶级的欺骗。